青

　　青
　　五代南唐后主李煜有首《採桑子》，云：

　　亭前春逐红英尽，舞态徘徊，细雨霏微，不放双眉暂时开。
　　绿窗冷静芳音断，香印成灰，可奈情怀，遇睡朦胧入梦来。

　　上下阕的头一句我都很喜欢，觉得单独取出来看，「亭前春逐红英尽」对「绿窗冷静芳音断」，也很好。红配绿，自然，不能忘记洪昇《长生殿.倖恩》中的那俩，「琴断朱弦」端好对的就是「香含青琐」。
　　红英绿窗，想到听过一首新曲子，名《二十二桥枫别雨》，第一次听的是演奏，作曲者千草仙，后来找到三个版本是有唱词，一个版本是林斜阳原唱，另一个是霜月花铃翻唱，还有一个是京腔版本，填了词的叫《殿前欢》，写词的是荀夜羽——这些名字我都不知道谁是谁，只是这个曲子有几分妖娆，还是列出来好了，这一个个的名字也很妖娆。
　　找这曲子的时候，拉拉杂杂搜索出一大堆曲子，我猜，上面的诸位应该是一个团队的。
　　跑题了，说回那句词，叫「溅红只爲更显翠衫轻薄」——两厢衬得出无尽妖娆，三个版本的演唱我偏好霜月花铃的；只是觉得少了点什么，或者说多了点烟火气，不够灵动飘颻——鬼怪精灵妖魔神仙，非人，实在要听到那样的声音，好像也不可能。
　　进七月，一脑门子都是聊斋。
　　也搜索了《殿前欢》，我最早知道的「殿前欢」是曲牌名，晋江原创上有个专栏作者也叫「殿前欢」，两个人合作写文，这支曲子配在《一受封疆》的文章里，看完那文，觉得这曲子实在妥当熨帖。文章里头记得最清楚的，莫过于那句「当受则受」。
　　白先勇策划的《四百年青春之梦：姹紫嫣红牡丹亭》，封面很漂亮，白底粉点，像胭脂，像血，胭脂和血都被一捧雪浸染，又冷又香赛那雪中梅。要是我没记错的话，「胭脂雪」对「紫粉毫」，写的是木笔辛夷。古人写榴花是「猩血」对「臙脂」——猩猩血，听不得。
　　这个生生死死的故事，我歪歪脑袋，想起来一段子，说，「恋」字很强大，上头是「变」的一半，下头是「态」的一半，「变态」各取一半，就是「恋」。
　　李后主的词里，还有一阕，《捣练子令》，云：

　　深院静，小庭空，断续寒砧断续风。无奈长夜人不寐，数声和月到帘栊。

　　王实甫的西厢里头，有一段，我记得很清楚，说「睡不着如翻掌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歎，五千遍捣枕捶牀」——又低下头掐掐算算，夜夜睡不着，日日不成眠，于是乎，加起来怕是真的有这一万、五千的数了。
　　看殿前欢的文，写到中毒，毒物的名字叫「将离」，我若没有记错，「不落」对的是「将离」，虚字对，早先背过的对子，记性不如从前，错有错着吧，我这么解，不落将离，一似，「乍来乍去，如蛱蝶穿花；若即若离，似点水蜻蜓」——原话应该是《儿女英雄传》的，具体怎么个究竟，我还是记不清了。
　　回头说这毒，确实生狠，其效是「食不知味，夜不能寐，病不得医」——万分好奇这毒药怎么配，怕是作者杜撰出来的，这名字好听，好听的将就不就、似离非离。
　　看西厢的段子，看将离的药效，总觉的似曾相识，是什么？
　　诗三百，「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，求之不得，辗转反侧」——说过的，「恋」是「变态」各取一半。还有俩字，「爱」和「受」，这俩也是一对。
　　自然，也是柳梦梅杜丽娘的牡丹亭。
　　还说殿前欢，一棵青葱华容有一坛子独门酿的酒，名头叫「无可言」，也就是「没法说」，是竹叶青加上一颗青梅八瓣干兰花，我仍觉得这是作者杜撰的，不过很想试着泡泡看，烈酒幽香，怎么个味道，想来，定是撩人。
　　华容给林落音的酒叫「无可言」，给林落音的话叫「心在云天，不坠平生志向」，「不落」对「将离」，不知作者是有意，还是冥冥有意。
　　倏忽想及耳饰，想起背过的对子，「照夜」对「合欢」，「上客诱」对「旁人收」，「迎风落」对「摇鬓垂」，「献璫效爱」对「脱珥思衍」——也是撩人。
　　我没有打耳洞，怕疼，也怕再是女人；想着这一世女儿身的好，也忘不了身为女儿的难——下辈子？如果有下辈子，按照闽南的说法，打了耳洞下辈子一定是女的；不打，还有一半机会；运算结果，四分三对两成五，终究我算计不来也计算不过，这等事情，是转轮处的职权范围，或者再入六道中——究竟哪一道，是善是恶，有得说；或者不入轮回——不入轮回又有得说，要么白日飞升，要么永坠无间。是「当受则受」。
　　有得说又没法说，不是我分内的，这一篇绕下来，还是无可言。
　　曹雪芹挖了个大坑叫《红楼梦》，说那是「满纸荒唐言」，这话也没说完，老话说「一语惊醒梦中人」——我喜欢颠倒过来「一梦惊醒语中人」，拍手欢喜。
　　青，一棵青葱，一坛子竹叶青，一颗青梅八瓣干兰花，光风霁月、心在云天，青云共青天，所应之季为春，是「春梦随云散，飞花逐水流」，终究「客有可人期不来」，还说「当受则受」，「至死也不悲戚」。

《一受封疆》
陌上菊，殿前欢



《你唯有绝望，最干净》
无尽的旅程



《艰程》
There is no end of the journey.